鼓声若响 [拾贰] 何当共剪西窗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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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雨生繁_叶黄活动企划 




“琴对瑟,剑对刀,地迥对天高。峨冠对博带,紫绶对绯袍。煎异茗,酌香醪,虎兕对猿猱。武夫攻骑射,野妇务蚕缫。”春分之后,白日愈显勤奋,晨光一大早便与空地上的剑光交织出绵密格纹,里面逐个逐个填上从卢瀚文嘴里念出来的字,正是一副工整的帖。


“秋雨一川淇澳竹,春风……春风…”


看不见的笔顿住了,“春风”两个字描了又描,笔意凝滞,灵动不复,匠了,也就僵了。要让教写字的先生瞧见,该来抽学生手上的笔。


“春风……”


春风终于没来得及迎来夹岸武陵桃,被一道剑风从中间劈开。这是教剑法的黄先生看不下去了。


“慢了。肩膀!”


“啪——”卢瀚文左肩挨了闷声一下,原来是剑鞘。


“身后!”


“啪——”这回在尾椎。


“脚下!”


“啪——”末一下轮到脚踝。


“慢慢慢慢慢!我每招之前都提醒你了啊,怎么还是没躲开?后天电视台就来了,你这种速度应该会被剪掉吧?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告诉家里人要上电视,现在多少人等着看?我算算啊,你爸你妈你爷爷你奶奶你外公你外婆你……”剑鞘撑在地面,双手搭在上头。黄先生皱着眉,焦虑得用力又细致。“队长前天走的时候我可是拍着胸口答应他照看好一切的,你要努力啊小卢!”


“这次确实练得不好……”卢瀚文垂着头,很快又仰起脸来,大眼睛里盛满星屑,“让我再多练几次,肯定没问题的!”


“真的?”星星好亮,黄少天被闪到。


“不要担心啦黄师傅,我一定能做到的!而且电视台后天才来,黄师傅,是后天耶!”卢瀚文举着剑在空中划拉了好长一笔,“明天的明天才是后天,很久啊,喻师傅是前天走的,就是昨天的昨天,我已经觉得好久没见他了!”


好久好久?


“不过喻师傅说了很快回来,会赶上麒麟开光的,我没有特别想他。”卢翰文站在十几岁的开头,觉得自己该有个男子汉的姿态。




很快回来……


所有人离开的时候都说自己会很快回来,面对面或隔着电波,愈轻易说出愈难以实现的就是承诺。于是“很快”模糊成一个暧昧的概念,仿佛是明天,又仿佛隔着无数明天。


最早是师父。


蓝雨队长魏琛在采青场上输给身形并不迅捷的徒弟喻文州这件事像个仓促的梦,惊醒时只剩一声“再会”能说。黄少天辗转反侧地愁,要不要大张旗鼓地送师父,平时大事小事都能跟关系好的弟兄商量,这次终究不同。失眠的夜里,冬日的寒意湿哒哒地黏在身上,黄少天突然很想把脚泡在夏日艳阳下的曲江里,就爬起来给叶修写了封信。没头没脑地劈头就说,老叶你知道吗,这可不是别人,是魏琛。就算天底下有千百个同名同姓的,只有这个是我师父。你说我怎么办?


用口水沾湿邮票的时候,黄少天思考了一下为什么自己不直接拨个电话给收信人。


——并不是真的需要建议,只是想把有些话说给有些人听。


第二天是大寒,下了场稀疏的雨,把魏琛网进告别里。


没有事先约定,整个蓝雨的人却都到场了,大家轮番说着,黄少天反而沉默。


“小子,你一脸快要哭了的样子是怎么回事?”魏琛拿烟的那只手拍在爱徒肩头,尼古丁的气味在雨里变得黏腻。


“……太冷了。”黄少天皱皱鼻子。


“大寒不寒,春分不暖,今天苦过了,明年才舒服嘛。”


眼前的少年不接话。


“好啦,我出去逛逛,将来还要回来养老的。”魏琛自己说下去。


“师父我养你!”黄少天的玩笑说出口染上了点儿哽咽,没人能笑。


“呸!没大没小,也不知道谁宠出来的……”魏琛想想不对,把话头掐断了咽下去。


“师父,你随时回来,我们一直在这里。”情深意重的话,被喻文州语调温和地说出来,原本的炽热似乎有所消退。


“哈哈!”魏琛看了眼前的少年好多眼,终究只是又笑了一声。


像为了证明自己可能随时会回来,魏琛离开时没叠被子。后来再后来,他那间屋子随着蓝雨队长的头衔一同传到喻文州手上时,被子也不再叠。




那封浸着黄少天的烦恼的信抵达叶修手里时,魏琛的背影已经开始模糊。一季再一季,等蝉驻在枝头聒噪起来,魏琛这个名字只剩杂货铺的阿伯还在念叨。


“小魏哪天回来啊?我儿子带回来两条外国烟,很高级的,我给他留着呢。唉我儿子对我很好的啦,天天喊我去城里跟他们住,我不想去嘛,你知道的,那边很冷清的,连舞麒麟都没有,你说是不是很冷清啊?”开始时黄少天会努力回答这个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很快他就明白自己只要认真听就够了。魏琛走前说你们自己变成什么样蓝雨的未来就长什么样,今天师父没做的你们要做到,今天师父做到的你们明天就要做得更好。


听寂寞的阿伯唠叨是师父做到的事,黄少天决心做得更好。




秋风卷走了蝉鸣,也一不小心唤醒了阿伯年轻时落下的腰伤。被城里的儿子接走前,阿伯非要把外国烟塞给黄少天。


“以前,好几年之前啦,有一天早上我来开店,看见祠堂前面有个人影在晃,天还没亮透,吓了我一跳欸,仔细看才发现是小魏。他说醒得早了过来这边练功。唉哟,他不好意思说啦,我知道的,那天有只新的麒麟头可以舞了,他想要赶第一个,在这里等了四个钟头。这件事他都不许我告诉别人,反正他现在也跑掉啦,临走跟我结烟钱,竟然还多给了一笔……很过分欸!阿伯我不要欠人家人情啦,这两条烟你一定要帮我给到他!他可能不回来了,我知道的,但是他也有可能会回来,不像我啦,肯定回不来了。你要是再见到他帮我跟他讲阿伯很喜欢看他舞麒麟的,叫他再舞给我看啦!”




蝉每年按时嚷嚷,听起来都一样。在这些虫儿喧天的喊声里,杂货铺变成五金店,接着是裁缝摊,再是修车铺……最终又重新卖起烟酒百货,有了个洋气的新名字,“便利超市”。


开张那天,新老板掏出红包塞给来表演舞麒麟的年轻人,客客气气说道:“谢谢喻队。”


日子翻过新篇,没人留在昨天。




于是黄少天知道叶修要走的时候,像翻开一篇已经预习得很充分的课文,感慨多过惊讶,不平远胜惋惜。


——从来都有预兆,嘉世甚至不曾遮掩。


最后一次看到穿着嘉世队服的叶修,是在一场堪称糟糕的表演里。一杆秤的这边码着老牌强队、三只簇新的麒麟头套、六个名头响亮的队员,另一边却只有“惨败”二字,是秤坏了,还是……?


“嘉世不地道。”喻文州很直接。明眼人都看得出,叶修和苏沐橙搭档出了惯有水准,进得猛退得巧,跳得高落得稳,同队的另两组人非但没为抵挡对手的攻击起任何积极作用,甚至乱了自己的阵型,这不该也不会是职业队员能犯的错。


这种赤裸裸的不地道让黄少天生出不屑,同时又带点惋惜——不是为了叶修,那不是一个需要被惋惜的人。可惜的是那面曾经在曲江上迎风猎猎招展的绣着金字的黑旗。


嘉世放弃的不只是叶修,更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但理所应当的东西。




难道便利超市老板喜欢播的流行歌曲是对的?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真的没有吗?


“阿黄,我啊……嗯,我走了……现在?找了个新地方……叫兴欣……高兴的兴,欣喜的欣!前后鼻音不分害死人啊!……怎么会忘呢,我的书还在你那里,不能便宜了你小子……行啊你来啊……你下个礼拜不是要比赛吗,顺路……对,我就在那里……这么多问题,恭喜你从十万个为什么升级成了二十万个为什么……自己过来看呗……对,只要你的人来就够了……哟,既然你这么想见我,就给你个机会,把喻文州上个月弄的那个新尾套带过来呗……信号不好啊听不见你埋汰哥的话,挂了……好,那就你先挂……你到底挂不挂啊,这是沐橙的手机,她还等着跟小伙伴交流电视剧心得……”


——有的罢。比如叶修离开嘉世,拉起了自己的新队伍,采青大赛上一鸣惊人的兴欣。


“少天,我找到师父了,我想试试看请他回来。”


——有的罢。上一次喻文州说“试试看”,是在和魏琛比试的开始前。


“阿黄,你让我答应你的事,现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了。”


——有的。春天的种子能在秋天结出果实。


“少天,我去接师父。成不成功,都会在麒麟开光前回来。”


——有的。等得起,捱得到。




等意识到的时候,黄少天发现自己在哼那首流行曲。一首歌,好听也就够了。


空地上盘旋着少年清朗的声音:“琴对瑟,剑对刀……”。


那些本该褪色的回忆在当下的春光里重新抽出芽来,黄少天望着春天一样生机勃勃的卢瀚文,转头往宿舍踱去。


路过喻文州的屋子时,黄少天看见窗户上映出院子里的小花来。万物萌生,处处是春天的蛛丝马迹。凑近点,在花影的空隙里能瞧见队长的床,和床上散开的被子。


果真是暖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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