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若响 [拾壹] 残病都从爆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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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雨生繁_叶黄活动企划 


 


墙正中贴一张洒金红纸,墨笔自上而下书“武林神”三个大字。其上再横一联,曰“风火院”。“火”字倒写,“院”字边垂下条绿枝,稍早些、日头还在时摘下的,尚且鲜嫩着。长案倚墙,供“师傅”神位——这是个泛说,打祖师爷那辈起,传道授业的统称为“师傅”。案前焚一炉香,点一对红烛。


风从院子里来,烛火映在墙上的影子就有了起伏,勉强可以应景说像头麒麟,但到底狂躁了些,不似个能安稳立在竹筏上渡江的模样。




倒更像是……




“火麒麟!”黄少天一激灵,想起自己十岁上在舅舅家过元宵的情状。


大人眼中的孩子总有段模糊了年纪的时光,笼统贴上一枚写着“小”字的标签即可随手归档。他们倒忘了自己也这般长大,在历练不足却敏感有余的日子里,已经见过不少,可以明白好多。


于是就不难理解黄少天对看舞麒麟这个提议的平淡回应给舅舅带来的内心冲击。


“我在家年年都看的。”小小少年异常沉稳地说完,一边脸颊就被用力捏住。


“也是啊,你一定看过‘火麒麟’的嘛,不稀奇不稀奇,我们去放鞭炮逗麒麟,留你看家好啦。”舅舅努力挽回尊严。


“……那是什么!?我也要逗!”呀,另一边脸也被捏了。




弄明白那是什么的时候,黄少天骑在舅舅肩头,元宵灯如昼。眼前已巡过了端坐在轿子里的泥菩萨、“飘”在空中的傩戏少年仔和边舞水袖边唱小调的漂亮大姐姐。


大家看得开怀,却未尽兴,都还摒着一口气等大轴揭幕。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句:“来了!”姑娘们便尖叫着推搡起来往后退,小伙们则一股脑朝前涌。谁晓得却是“狼来了”,摇头摆尾舞到跟前的是狮子和龙,万万逗不得。那些要点燃鞭炮的手只好举起又放下。


“真的来了!火麒麟!”稚气且因兴奋而略显尖锐的童音再次朝人群中投下骚动。还能有谁?黄少天。更高的位置,更远的视线,他比别人更早看见了火麒麟。说得确切些,是看见了那对比花灯还亮的麒麟目。盯着看啊看,就让少年觉得麒麟也正回望自己哩。


再小一点儿,他听大人说那兽打云里下来,一年只到陆上几回,便在看舞麒麟的前一晚激动得睡不着。等上了学,渐渐分辨出哪些话是哄他的,想着自己个子高了,心也得跟着长,可不能再流露出傻乎乎的期盼惹大人笑。


——直到这个沸反盈天的夜、这个毫无征兆的对视。


黄少天发现作文课上教的例句再好用不过,“会说话的眼睛”。麒麟的眼睛会说话,自己的眼睛能听懂。




骚动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待黄少天看清圆鼓鼓的麒麟眼睛是对灯泡时,大大小小的鞭炮已经被点燃了抛出去,划出或急或缓的弧线,飞向行进中的麒麟。


原来火麒麟的“火”从来不是沿途花灯所投下的亮,而是漫天烟火燃出的光。素纸糊成的麒麟躯体被炸出雨打沙滩般的坑,远看倒像覆了层层鳞片。有爆竹恰好落在竹篾扎成的骨架上,就浅浅烧起来。麒麟头、尾分别被人举着,那二人裸着上身,嘴里衔几片菜叶,轻盈地闪避着雨点般落下的爆竹,步伐里丝毫不见慌张。火光中他们面孔模糊,只露几笔年轻身体淬炼出的健美线条。


“真好看啊。”黄少天下意识地微微张着嘴,并不晓得青年躯体比浴火麒麟带给他更多美的震撼将成为人生中怎样一句谶言。


“少天,你也丢一个!”舅舅举起一节鞭炮。


“……为什么要把麒麟炸成这样啊?”外甥没接。


吵着要来“逗”的,居然舍不得?


“烧光了是大吉大利,不烧光舞麒麟的人回不了家!”


麒麟脑袋上绽开朵好大的火花,那是黄少天掷出去的鞭炮不偏不倚炸开在它角上。


鞭炮声中,麒麟渐渐走远,最终变作一团赤色火球消失在视线里。人群散开,黄少天从舅舅肩头回到地上,觉得刚才的热闹一下子远了。两人一前一后往家去,喧嚣之后的安静压在黄少天心口,有点儿沉。方才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掺着慌乱的兴奋,几近狂热。长大以后的黄少天在表演时并没有从观众脸上见过这种表情,大约是置身事外和身在其中的区别。




墙上的影子猛地矮下去一截,是叶修手里的香在就烛火。黄少天回过神来,撇了一眼头顶的钟,时针和分针已在吉时相逢。模模糊糊间他想,自己到底还是身在其中了。


香凑得更近一些,烛焰闪来避去无处可逃,眼看竟要灭了。黄少天情急之下抢前一步去拉叶修,堪堪这时刻上,叶修正运腕把香往上提,二人手臂撞在一处,甚至有响声。香主动回避,要放烛火一条生路,火却忍受不了分离似地猛地蹿起追逐,终于在香的顶端舔出一大口灰白的疤。


进退之间,一滴蜡融成的烛泪滑下去,看得黄少天心里一热。十指连心,就一路沿手臂烫到指尖,他下意识担心起这热度会传递到叶修那里,紧接着反应过来自己竟还贴着叶修,这才慌忙退后一步。背后响起女孩子的一声咳嗽,黄少天全当没听到。


叶修还是那副心外无事的模样,头偏也不偏。他捧着点燃的香拜过神位,端起酒杯举高示意再就地洒掉,俯身捞起麒麟头套,再回头望向准备停当的二人:苏沐橙腰间系一枚小鼓,拎着一面小锣,一只装了打火机、符纸、香、鞭炮、毛笔、小刀的袋子;黄少天单手提鸡笼,另一只手刚摸起电筒。


相互点点头,叶修架上麒麟头套,苏沐橙敲了三声锣,黄少天拧亮电筒。


一道光射往屋外,自此向前,他们选中的路等着他们去走。




三个人并肩而行。脚下最初是石板路,再走走就变成水泥地,拐了几拐,踩到碎石子,最终,在山脚触到了泥土。黄少天跨多一步,赶在最前头。


电筒的光扒在地上来回逡巡,在一簇簇努力冒头的嫩草中安抚着每个人的步子。偶尔有鸟鸣,黄少天在心里描摹着它们羽毛的颜色,习惯性地想说给叶修听,才想起白天——准确地说,是昨天白天——叶修的叮嘱。




“到底要我做什么?”那时他们从山上下来,黄少天摆弄着手中的嫩绿枝条,兴致勃勃地问。


身边人不接话,双手插在裤兜里加快步子越过了他。


“喂喂喂!听不懂普通话啊?”黄少天赶上去。


“听不懂,哥又不是普通人。”叶修语气平淡,让人捉不住端倪。


“滚!晚上就要开光了你到现在还没说明白到底还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上山的时候问你你说马上就告诉我,这都下山了还什么都没说……喂你怎么说快就快说停就停啊!?”


上山时要埋着头发力,等到下山脚底就多了份冲劲,瞧着轻松,却往往一不小心乱了身形。叶修突然刹住脚步,黄少天依着惯性向前冲了几步才停下,立刻回身嚷嚷起来。


“你考虑清楚了吗?”叶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我——”黄少天毫不迟疑。


“别急,慢一点答我。”叶修没给对方说完的机会。


“想好了。”黄少天从来不等机会上门,全靠自己去捉。


“哦?”叶修环起双臂。


“麒麟开光是一门一宗关起门来的私事,这我已经知道了。但我师父不介意,你也不介意,还有谁会介意?还有谁能介意?”黄少天不甘示弱地也挑了挑眉毛。


叶修忍住不去捋顺少年的眉毛,清清嗓子开口:“日后有人拿这事找你麻烦,也不算没理。”


换来眼前人一记白眼。


“你喊我帮忙又不是真的一时兴起,会没想过这些?现在又提……叶修,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被点了名的青年笑出声来,“我?”


黄少天却看得分明,那笑只在叶修嘴里滚了几遭,并未染进他眼里。


“是,说出口的这些你都不怕,你也知道我不会怕。那说不出口的呢?”


看见叶修把笑彻底吞回去,黄少天继续。


“怕掺和进你的私事?怕我因为你喊了我,就变成你的自己人?还是怕我本来就想变成你的自己人?”




眼前这少年的话素来多而散漫,化作剑招则失之于缠绵,漫天剑光拢下来都戳不破哪怕一层窗户纸。居然,那机敏的心是能被说出来的。已经见过不少,可以明白好多,这个年纪的黄少天。只待一个最准确的时机,以最难以招架的剑式,指向最紧要的关隘。


叶修当然吃惊,他看人从不乱贴标签,对于黄少天更是时时拿了眼去瞧的,却仍然不停发现对方在细枝末节上的出人意料。眼下的对话比过招复杂许多,不能以输赢来分的局面最艰难。有些事他只在乎胜负,比如舞麒麟。但另一些全然不同,即使他比黄少天年长,在“自己人”三个字上也毫无经验,单单明白有不同,却一时说不清哪个是丁哪个是卯。




“将来这么长,怕的就是你不怕。”练了这么些年竹矛,叶修选最直白的招数救急。


“就是因为将来这么长,所以才一点儿都不怕。”一寸短一分险,黄少天凑近一步。


叶修没再接,黄少天也不主动开口。两人互相望着,近乎贪婪地攫取着对方脸上所有表情,像等待过招的高人,在判断,也在等待。终于,黄少天没错过叶修眼底溢出来的那一点笑,叶修也就被黄少天一口又白又齐整的牙齿晃了眼。


“赶紧回去,还要把沐橙叫起来。”叶修招呼黄少天一同迈开步子。


“晚上去开光的路上真的不能回头,也一句话都不能说吗?”黄少天突然想起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是啊,祖师爷的规矩,等拜完师傅神位,出了院子,不能回头看也不能说话。怎么,你行不行?”


“这有什么不行的?你没听过动若脱兔静若……咳咳……总之没问题啦!”


“若什么呀?你说完嘛,不说我不明白啊!”


“……”


“还没到晚上哪,能说话的。”


“……”




不言不语不回头,若干个钟头后,他们真的这样来到山上。


已经挂上墙的那节枝条来自眼前这棵繁茂的树。黄少天放下鸡笼,戴上叶修卸下的麒麟头套,在树前蹲下。苏沐橙取出符纸在地上铺好,把香递到叶修手里,按规矩敲了三声响锣。符纸很快被烧得卷起来,蜷成一团镶了金边的墨花,在随即响起的鞭炮声中急速凋零。


黄少天掀开麒麟头套的眼帘去看叶修,眉毛鼻子嘴巴那么清楚,映着火光的眼尤其分明。




有些眼睛会说话,有些眼睛能听懂。


没有什么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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