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若响 [玖] 四海有天堪寄梦

“一礼拜没见,姓黄的小子好像变得有点儿不太对劲呢。”苏沐橙将视线从站在院子另一头望天发呆的黄少天身上抽回来,把支着下巴的左手换成右手,没等到眼前正往麒麟头套上涂涂抹抹的叶修接口,就继续说下去,“搁往常,他逮着练功的空档早就凑上来东拉西扯了。怎么,我去省城表演了一趟,他就被你折腾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今晚给麒麟头套开光,他还没见过这场面。你当初第一次跟我们上山开光,不也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吗?”叶修手上的毛笔不为人察觉地顿了一下,就有朵牡丹花的颜色浓了几分,“另外,你又不比那小子大,小姑娘别把自己喊老了。”


“咦?”小姑娘像是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信息,立马伸头再看了一眼不远处重新扎起马步的同龄人。有个念头如惊起的飞鸟般从她心上一掠而过,还没来得及看个仔细,就没入林间,无影无踪了。


“这次表演,又没按套路来吧。”叶修这句话抽走了苏沐橙秀美面孔上悦目的笑容。她正正身子,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嗯,都被你料到了。一进省城,陶轩就变卦,说为了表演效果,就得照他之前被你否决过的那个方案来。他竟然比你想的还要豁出去,这回劝都没劝我,直接让刘皓过来交待,说要是我太累了不想上也没关系,反正他们人头够——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也不是没想到。”麒麟头套被叶修从膝头挪到脚边铺开的一块黑绸布上,两只圆鼓鼓的大眼睛朝上,盯牢了瓦蓝瓦蓝的青空,似乎也在疑惑这千百年来不变的天上飘过的云为何总变幻个不停,“大概还是不愿意相信他真的走到那步了吧。”


“对哦,不然你怎么会特别关照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随队去舞麒麟。”苏沐橙跟着叶修蹲下去,帮忙整理起麒麟头套上缠作一团的黄色穗段来,“你已经猜到会发生点什么了吧。”


“不管发生什么,人进了队伍,就得挑起自己那副担子。你上场,不是为了陶轩,是为了嘉世。”


转眼,麒麟头套已由两双手打理成平时采青场上威风凛凛的模样,又被扶正了立住,下头垫着的布面上就露出原本被穗段遮严实了的两个金色大字——“嘉世”。


“嘉世……”苏沐橙沉吟,“现在的嘉世,和过去的还是同一个吗?”


“只要还在采青场上,嘉世就是嘉世。陶轩总觉得我反对他是要断他财路,他从来没想过,我在乎的根本不是这些。”叶修站起来,“他追求表演得花哨好看,却忘了舞麒麟最根本的是要有个舞麒麟的样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是他第一次见到你哥哥和我的时候说过的话。恐怕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


苏沐橙跟着起身,顺着叶修的目光看向石像般稳稳半蹲着的黄少天。


“我怕他们等不了太久。前天晚上碰见他们聚在一起抽烟,说了‘他也待不了多久’之类的话,总觉得是在策划什么。”苏沐橙放慢了步子,语气里是遮不住的忧虑。


“怕什么?”叶修也止住步子,回头一笑,“哥字典里没有‘怕’字。倒是你,我答应过你哥照顾好你,现在却要你操起心来,就这么想让你哥在天上笑话我?”


“才没有!”苏沐橙急急打断叶修的话头,“我哥说做朋友的就该互相多考虑!”


“对,你哥是我兄弟,我和他互相考虑。你呢,是你哥的妹妹,也就是我妹,小姑娘心思太重要变丑的。”


“哪里是瞎担心啦!防小人不防君子,电视剧里都这么说。”


“啧啧,你这丫头就是被楚云秀带的看太多电视剧了,回头我要找她队长谈谈。”




苏沐橙正要辩驳,突然有个过分爽朗的声音插进来。


“楚云秀?好熟的名字啊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也是舞麒麟的?是个妹子对吗?哦!好像郑轩跟我提过,是哪个队来着……忘了说啊郑轩是我队友,啊呀到底是什么来着……”


“喵呜——”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只大黄猫,缩在小树下角落里睡得潇洒自在,这会儿突然醒了,抬起爪子蹭了蹭自个儿的脸,不屑地瞥了眼扰乱自己清梦的罪魁祸首——已经窜到叶修和苏沐橙面前滔滔不绝着的黄少天,维持着或许能被理解成鄙视的神情,灵巧地跃出院子去,身影一时被门槛挡住,像没来过似的。


“阿黄像只狗一样。”


“靠靠靠靠靠靠!!!谁说我像狗?”


“你自己说的。我讲的可是它——”叶修朝着因走远了几步而再次出现在视线中的野猫呶呶嘴。


“扑哧——”苏沐橙笑开了,方才在她脑子里瞬间划过的那个念头从抓不住的飞鸟变作阿黄的蓬松尾巴,在门槛后现出来,追上去就能拽住。


“拽住了哟。”


“啊?”这是黄少天。


“嗯?”这是叶修。


两个人同时疑惑地看向自言自语笑得古怪的苏沐橙。


“电视剧看得多绝对是有好处的。”小姑娘谁也没搭理,背着手转身走了,“我去睡一会儿,为晚上开光仪式养足精神,可要忙上一宿呢。”




在睡梦里,光阴或者很快过去,或者因陷进跌宕离奇的梦中沉浮而无限延长。前天晚上对于黄少天来说,是闭眼和睁眼之间的一个刹那。


被世上只此一个的缩小版麒麟头套碰到嘴唇时,黄少天觉得身体和意识都不再是自个儿的了。蒙了纸的竹架那么凉,而整个黄少天又这样热。他担心叶修日夜赶工忙出来的头套要被自己融化掉,但其实化掉的只有他。


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冲回屋扯起被子把自己盖住,倒头就睡,竟也睡着了。


——完全没顾上莫名其妙就留在院子里的叶修。




莫名其妙,字面来看是说不出某人某事的好处,所以前提是,某人某事是有好处的。


叶修想了想,觉得这好处还不简单,好比院里那棵会开花的小树上新冒出的花骨朵,总觉得离盛放还远,但既然长在那里,就必定会在某个时刻噼里啪啦绽满枝头。


这开花的日子谁也说不准,但既然真的想看,就等着吧。


——或许还应该多用点心,捉捉虫,挡挡雨?


毕竟,要是自己也变成棵长在这院里的树,按年纪折算,确实也比这株小的年长。应该长在它近旁,以自己还算繁茂的枝叶遮护着它,让彼此的根在地底纠缠、相互支撑,等到它长成与自己并肩而立,共同抵挡寒风冷雨的模样。




“你对姓黄的小子好上心啊,我现在信了你当年说在家里养过只叫小点的狗了。”苏沐橙出发前也把黄少天喊成“那小子”,自己当时怎么回应来着?“我没养他。”就是这么含糊的否定。不能算养,即使差了几岁。甚至不可以说是引导,只能讲,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搭了把手。


对方没有自己也能长得茁壮挺拔,自己没有对方,也会坚持扎住这方泥土,不为风雨所动。只是既然已经遇到,为什么不试着多迈一步,再靠近一点儿呢。




“我可不想养你啊。”


谁在说话?那么像自己的声音,似乎在风里散开,带着笑,很愉快的那种笑。是留在家乡的双胞胎弟弟?不,不是弟弟。循声望去,那是另一个自己——蓄着长发,佩着头冠,宽大锦袍上金线绣成的祥云绵延到脚下去,涌出一蓬云海。


“不过你要不要跟着我呢?”


“那个……”自己低头问着。提问的对象,是一只尚且年幼,头上的犄角还没长全的麒麟。


“咕嘟咕嘟咕嘟。”麒麟的声音跟威猛半点儿不搭边。


“哦,你也觉得和我一起很有趣啊?”自己像是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果然,你还是想先看看这辽阔天地吗?”


“咕嘟咕嘟!”


“一起去云游四海,当然是快活不过的事。但我现在也还有件非做不可的事,不能甩甩手就跟你一起走。”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好,那我们就约好了,等你游遍四方天地就回家,我心头这件事了结掉就去找你,好吗?”




那麒麟“咕嘟”着答应了没有?这是叶修睁开眼后的第一个念头。


前天晚上,对叶修来说,未免太长了点。


其实他很少做梦。


也许是做过但不记得——苏沐秋的说法。从名字就能猜出他和苏沐橙的血缘关系。




叶修十几岁上离家出走,目的地当然是毫无新意的少林寺。在火车上被摸走了十几年攒下的压岁钱,意识到不对下车去追,扒手在眼前没入茫茫人海,火车从身后开走。


他在陌生小镇上徘徊到半夜,盘算着该不该用贴身装着的救命钱买张回家的车票,最后决定先进路边的小面馆吃饱了再说。


对面坐下个自带烙饼的大和尚,皱着眉头看了他半晌,送了句话给他:“施主你尘缘未了。”


叶修把这个梦说给把他摇醒的苏家兄妹听以后,得到了素昧平生的苏沐秋的回应:“还没醒?那再睡会儿,我们收拾好关店的时候再喊你。”


“我清醒得很!”那时候的叶修还会急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远没有现在这份淡定。淡定是苏沐橙会用的词,老魏听到肯定要换成“猥琐”。


“你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梦里呢,还是觉得自己在梦里很清醒?”




叶修一时答不上来,想啊想,不知不觉就跟着苏家兄妹往前走了很远,直到清醒着站在梦外,脚踏实地往前。


无论是有心栽花地去跌打医馆边打杂边学功夫,还是无心插柳地去祠堂帮忙舞麒麟,左一步右一步,也就发现了现实与武侠小说的差距。


学功夫的过程跟他从家里特地随身带出来激励自己的那本《曲江侠隐》差得太远。掉下山崖、遇到高僧、获赠秘籍、力战群雄、抱佳人归,统统没有。


无休无止的基础练习,汗水落在泥地里连个影子都看不见,这样的春夏秋冬过去几轮,他们三个人能两两组合将麒麟套打得完整又漂亮的时候,祠堂边上糊了张大海报,上头的字挺多,落进眼里的只有“麒麟采青大会”几个。


医馆的跌打老师傅说,总算等到这天了,上头想通了要出钱出力扶持旧事物。活到现在,看见的好事越来越多啦。




接下去的事也勉强能挤进一张海报。


遇上念完大学当了几年城里人想回乡干出点事业的陶轩,一拍即合,拉出年轻锐利的队伍,冠了个平淡的名字叫“嘉世”,绣在被陶轩举着的簇新大旗上,看起来也挺有气势。


都说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形状,但少年们发现志同道合的人不嫌多。日子像镀了金似的美妙,无所畏惧,充满期待。


直到恶梦般的那一天来临。所有的人都希望那真的只是梦,翌日醒来就忘掉。


陶轩拍拍叶修,叶修搂过泣不成声的苏沐橙。天妒英才,说的就是苏沐秋。他那么年轻,扎的麒麟比老先生还好,藏在尾套下跳得又稳又灵活,打功夫时一对短刀进退间招式以无胜有。这一切的一切,随着声急刹车,都没了。


要是没去省城报名,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不。”苏沐橙否定这种假设,眼泪没干,说着说着又往下淌。但她知道,叶修也懂得,活着的人必须连同逝者的份一道努力下去,才不算辜负。


来年,苏沐秋墓前有张相片为火舌一寸寸吞没,叶修相信自己的兄弟能看见,嘉世的奖杯。




“原来采青大赛的奖杯长这样?”知道第二天就要进行麒麟头套开光仪式前的一分钟,黄少天仍在叶修屋里开拓新大陆。


“想摸就摸吧,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叶修看着昨天晚上逃走、今天又容光焕发出现的少年,没来由又想起了那个古装版的梦。


“什么话啊你!等着瞧,我们自己拿一个!”黄少天真的意气焕发。


“对自己的定位不能太虚幻啊。”叶修看上去倒是比往日更懒散,“对了,明天要给新头套开光,来给我打个下手吧。”


“真的!?太好了,我还没参加过开光仪式!需要提前准备些啥?你们的规矩跟我们那里一样吗……”




被黄少天声音掩盖住的,是此刻院子里树上响起的极细微的“噼啪”声,蜷在树荫下打盹的阿黄知道,那是花期的第一声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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