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若响 [陆] 半曲孟夏带雨听

苏沐橙拧扭腰背,从麒麟尾套里一跃而出。脑后工整发髻擦过象征麒麟身躯的红黄相间厚绸,几绺碎发戳在白皙后颈,是雪地里一点焦墨。方才为她双臂撑出的麒麟背脊曲线瞬间坍塌,落在地面现出原形,寻常一段绸布。




夕阳尚且红着,缕缕余晖悠然洒下,及至被绸上所缀镭射纸截住,调转路向,一束光散成数十,折去四面八方。仿佛世间真有瑞兽之鳞,可借天光。




黄少天突然想起师父说从前舞的麒麟不长这样。那会儿用木片架出身躯,宣纸糊成皮肉,彩墨点就眼口鳞爪,一不留神就坏,或因斜雨细霜,或因跌爬滚撞。如今换了材质,麒麟再也不怕坚冰暴雪,溅上泥点、染下污渍,丢进桶里用肥皂搓了,摊在屋前晾干又是簇新的。








新事物果真有百般好,那旧物什能不能全抛掉?




两米开外站定的叶修并不这么认为,这是黄少天唯一能肯定的事。




视线移向正被青年卸下的麒麟头套。繁复图案覆盖的改良砂纸下是竹篾编出的笼头,不掺石膏却塑形极佳。有四面转动的眼,自由翕合的嘴。轻巧鲜艳的是新皮毛,规矩扎实的是旧血肉。执念做引,佐以时间汗水,古法熬出的新方,都是值得。




回想这几日,晚饭一过,叶修便匆忙扎进祠堂赶制头套,黄少天留下练完晚课自去休息。待到夜半,哗哗的冲凉水声在院中响起,被夜风裹住送至黄少天枕畔,让他恍惚间捉住了叶修不曾出口的那句“我回来了”,于是安心地潜进下个酣梦中。




这或许是黄少天目下唯一实现了的“用身体听”。








“你已经学会用耳朵听。从现在开始,改用身体,看能听到多少。”雨来之前,叶修说的最后一句话。




湛蓝青空上随手抹开几团白絮,棉花糖似的。黄少天小时候嗜甜,临睡前偷偷在舌头底下藏一块糖,梦变得绵软,烂掉半口牙也是理所当然。他自此懂得,放任自己获得的满足虽巨大却短暂,不加克制的迷恋往往无法长久,不如没有开始。当他把这桩事当做闲聊的开场说给叶修听,对方难得愣了一愣,随后有笑意涌上眉眼,打心底涌出的那种。




笑点好飘忽啊你,黄少天的话卷在舌尖,终究吞了回去。




这是江上的第几天,已经没人去数。




魏琛那头电话来说临时接了一个大盘,要带队伍去隔壁镇表演数日,让黄少天多待一阵,“磨磨姓叶的家伙也好”。叶修回敬道:“仁兄你拉点赞助也不容易,小心别闪着腰,得不偿失。”两厢就算说定。黄少天正式走进了当天那卷江上挂轴。本是一筏、一鼓、一人,如今加了他进去,高天淡云和着一幅流水,鼓与竹筏相依,少年并青年比肩。不见突兀,似乎本该如此。每一个今日又比昨天往夏天里多跨一步,天亮得更早,夜来得更迟。黄少天却觉得时间越过越快,白昼太不经用。




叶修开始让他在竹筏上边扎马步边练习听鼓。




“听见什么?”




“……鼓声?”




“哇,这么巧我还看出你是个人类。”




“喂喂喂别太过分了啊,那你倒是先告诉我要听出什么才算懂!”




竹筏不算太宽,叶修近一米八的个子,左臂抬起,指尖就能够着少年耳垂轻轻一点。“想两件事。麒麟怎么动?你怎么动?”




忽快忽慢的鼓声再次响起,叶修没再掉头去看黄少天,自然没看到对方一张清爽面孔整个红透。








隔天晚上,饭桌前多了一副碗筷。黄少天第一次见到去省城表演回来的苏沐橙,当下大惊:“你们,你们居然也有女队员?!我师父说多数队伍都跟我们一样是没姑娘啊到底怎么回事?”




“知道怎么才能让姑娘不嫌弃你?”两片青菜被身边人夹到他碗里,“多吃蔬菜少说话。”




“你不要搞得跟我话很多似的啊!苏姑娘我每句话都很有意义的你很快就会了解我了!唉,你别笑啊听我说完嘛我很认真的……”




师父回去,苏沐橙归来。人来人往,黄少天觉得日子大概永远这样热闹。那真不错啊,这么想着便要睡过去。朦朦胧胧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怎么自己看到美貌姑娘的时候挺镇定,昨天被叶修碰了下耳朵就双颊烧得发疼呢。“黄少天,你现在的节奏也挺飘忽啊。”在这个结论里,他终于睡着了。








岸边葱郁树影投在江面,染出一片绿,望着平白有凉意。




“听到什么?”




“节奏变了?先快后慢?”




风来了,比昨日暖上三分,灌进黑绸裤里,贴在黄少天小腿上,又有点太热。




“听到什么?”




“快慢快,重复三次?”




浪从水的那头一线一线推过来。马达响,工业文明渔船经过时留下一尾水纹,竹筏颠簸。




“听到什么?”




“重,急,快。麒麟发怒。”




烈日赶走了风,已经不止热,更多的是闷。树上枝条纹丝不动,可惜了缱绻线条。




“听到什么?”




“轻,慢。麒麟寻青,头套左右转。我用弓步。”




渡口处盘旋着几尾蜻蜓,翅膀似乎比别处所见更窄,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听……”




“急、快、重,突然停顿。麒麟受惊,尾巴要抖动,举头套的用弓步。”




“呵,学会抢答了啊。再慢一点,再细一点。听下面这段。”




“轻,重,急,缓。麒麟游花园的时候配的鼓点,眼睛和嘴巴要踩着鼓点一开一合,麒麟步子一进一退,左爪和右腿同时伸缩。舞麒麟的两个人先急步上,鼓缓的时候跟着停步,然后慢慢探步再上。怎么样够不够全够不够细?不然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




“……”




“听见什么?”




“没听过……我想想!”




“你确实没听过,这段是‘恭喜恭喜’。”鼓声止,打鼓的人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少天,你已经都听懂了。”




这次叶修没再错过被自己的指尖点住耳郭后,黄少天脸上的红晕。




青空中已经洇出一滴墨,沿白云棉花糖般的纹理迅速晕开,转眼乌云聚满头顶。




“轰隆”,这声鼓点,来自云端雷神爷爷。




雨来了。








翌日清晨,暴雨的鸣泣代替叶修的拍门声叫醒了黄少天。




几个钟头之后,与往常一样,一人打鼓,一人扎好马步,只是地点从江面变作屋里,边上还多了一个捧着报纸八卦版在读的苏沐橙。黄少天一扭头瞥见几个粗黑大字,“轻寒微雨麦秋时”。他并不明白这说的是夏天踩着雨水来了。而叶修同样没意识到,自己与屋内这个少年在迈入彼此相处的秋天之前,也已走进了夏日。





128 16 /   / 叶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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