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若响 [伍] 一舟月

与魏琛相关的所有别离中,当事人永远叼着烟,多数时候朗声大笑,偶尔沉默。黄少天头一遭察觉到自己与师父之间即将面临一场异于往常的告别,是在那个夏天的曲江上。








半个月转眼溜走,日子的形状在起始篇章里也别致过,沾着露水的初见,湿润了在场所有人的发梢。但如同打功夫、如同舞麒麟,鲜亮得意的片刻始于台上,终于台上,平淡乏味才是悠长光阴的本来模样。




“入门需站三年桩”,习武人必修基本功是扎马步。双脚分开略宽于肩,提气半蹲,熟悉不过的动作,在已逝的春夏秋冬里作为日课从自家后院练到祠堂前的广场,黄少天本人亦无法算清具体修习次数,惯于将其视作人生的一部分。




然而搭了两天一夜巴士,来到异乡,站在水上,却被要求日复一日蹲着马步,一时怎能想通个中缘由。




但只是疑惑,没有抱怨,嘴里心头都不曾起过别的心思。








因为已经望见山外之山。




画画的人这么说,自山下仰望山巅,色清明,势突兀,山中人明了,明了者不短。黄少天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立在近山看到的远山上的叶修,他以为自己从山脚仰着脖子瞧见了山巅的叶修。




错觉不总是坏事,魏琛后来忆及此,仍然暗暗给自己喊个好。虽然也看走过眼,但少天始终是他的得意,天赋之外,最难得那份心胸格局。




他们总被说为师的不见正形,为徒的太过跳脱——却不知这正是师徒的缘分。




魏琛没有刻意考虑过也从不怀疑天才徒弟对自己的感情,尊敬或者信任,无需挂在嘴边。




而黄少天也就真的未曾动摇。害了那场大病后,其实有人拐弯抹角递过话来,说魏琛老江湖一个,不可尽信。然后他们发现,成日讲笑如黄少天,也会当场冷了面孔。








是以与叶修相遇时的震撼,并非缘自“当真”,而是发于“果然”。




江面上抛来一段麻绳,末端结了圈,不偏不倚套住脚边的矮桩。视线攀着绳往另一端挪去,半途经一双手。那手因衬着深褐色麻绳而分外白皙,在江水饲育出的一方渔者中,不是不突兀的,当时的黄少天并未察觉,只觉得,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手。




好看的手就发了力牵住麻绳往江面扯,竹筏靠岸。




魏琛嘴里啧了两声:“少天,从现在开始,好好瞧着他。”




话音未落,身形已远。




被嘱咐的少年稍一定神,发现师父和被唤作叶修的人都在江上,只剩自己仍在岸边。








半个月后,场景更迭,自己和叶修立在竹筏上,踏上岸回头挥手的人,是魏琛。




师父没说什么特别的话,毕竟一个月后就会接他回去,倒是对着叶姓青年啰嗦了一堆,事无巨细。




“老魏你要说长篇书啊,那等我先去找点儿瓜子嗑着?”




“呸,总之这是我最得意的徒弟,该怎么做你懂的!”




魏琛的背影穿梭在岸边葱翠欲滴的绿色树影中,慢慢化为一个黑点,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师父行得远了,自己脚下的竹筏也在江上飘荡不停。




分离原来不是单方面的事,黄少天捉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却不能立刻明白这份领悟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所谓“成长”之类的字眼,还是遥远了些。他怔怔地愣住,平日里太过活跃的面孔被刻进一丝静默,落进身旁的青年眼中,看慢了一拍。








让魏琛安心留徒弟一人在此的理由很简单,黄少天不再怕水。




好比此刻,竹筏悠悠荡过木板搭成的窄桥下,靠上对岸,少年没等青年拴好筏便跳上陆地。




恐惧已离他而去,虽然最初曾紧紧纠缠。




其实黄少天会游泳,但只限于学校室内游泳池。面对倏忽出现全然陌生的长天阔水,难免有所顾忌。








因此在最初的那个清晨,他并没有立刻跟上师父的步子,徘徊在岸边却开不了口说怕。




“少天?”魏琛疑惑。




“来吧。”那个被师父唤为叶修的青年似是立刻看透他,就那么伸出手来。黄少天在岸上看着对方朝自己挪了挪,直直望过来的眼里余着日出时的灿烂光华,很难不产生错觉,金闪闪的亮片随时要从那眸子里落下来。




叶修当时在笑吗,黄少天后来若干次无意识思考过。完全无法回忆。




只记得向自己伸来的手掌,干燥又温热。




之后的每个白天,三人从叶修的小院中醒来,共进早餐。




魏琛自己找了地方练功,黄少天则跟着叶修,乘竹筏去江上。上午看叶修打鼓。近中午,过对岸买几把当天摘下的时蔬。下午三人两两组合,练习舞麒麟。直至傍晚分开。




“规矩还是要讲的,他练套路我们就别看。再说,跟我学还不够?”黄少天听着师父的教诲,握住一截小木棍比划剑招。心里却痒痒的,好想知道此刻一院之隔的叶修会练什么样的功夫。




而亲眼见到,已是十日之后。




魏琛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巨大木盆,郑重递给徒弟:“放心大胆地泼他,别给师父面子!”




“……”




“老魏,台词错了吧,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叶姓青年挑挑眉毛,“阿黄,知道哥手上拿的什么?”




“毛,毛知道……。”注意力太过集中的时候,黄少天会不经意流露出乡音。在老家,说“毛”就是“不”,毛知道,不知道啊,谁认识那柄一头削尖,一头竿状的东西。




“呵,你这不是知道嘛?跟着哥再念一遍,‘矛’。”




黄少天努力消化完这句的信息量,眼里只剩下眼前人说话时微微扯起的嘴角,那漫不经心的笑意连同当晚冷冷清清的月色就这么坠进心底。




笑未淡去,竹矛已动。




叶修扣住矛的中部,将其向空中抛去,右手原地虚待,等矛落下看准一握,牢牢捏住根部,手腕微微拨转,竹矛尖头往前送出,同时左手跟上,双手轮番舞动开来。




出手时是点,延展为线,挥舞成圈,从小圈里绕出大圈。所谓竹矛,早已不是一枚竹子的身体,化成活物,牵引着青年的手,变幻出万千形态。




竟看不出套路阵势,似此时江心半点零碎月,一捞成空。








黄少天抬起木盆时,已经意识到无法让对方沾上手中的水。一滴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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