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若响 [贰] 譬如逝水

正午的太阳把自己的热气一古脑抖在树梢,白花花的光从卷着水珠的叶片空隙里漏下来,映上黄少天的额头,在他两道剑眉之间勾出繁复纹样,乍看好似麒麟头套上一笔一笔描出的富贵花开。

地已经干透,枝头那一点湿是昨夜暴雨当真来过的唯一证明。

雷霆万钧地来,悄无声息离开,不只是人。


“黄师傅,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啊,我去看过啦,开光要用的那棵树没事。影响还是有点的啦,那么大的雨,枝子总要打弯两条的,还好不耽误开光。原来真的举头有神明!旁边那棵就好像被雨揍过一样,叶子落了一地。总之大家不要担心,晚上到祠堂聚一下。”


人问一句,他答十句,这就是黄少天。

于是有种种传说,关于他的话多。总结起来无非是黄师傅靠张嘴赢遍天下,场下辩论以语速服人无需再提,而场上采青击退对手仍然脱不开这层关系。闪展腾挪之间,黄少天总嘟囔着自己的那些古怪腔调,哪怕在麒麟张口咬住作为战利品的“青”时,身为操控者的他也未曾真正合上过嘴。

有手下败将不服,说黄少天不守规矩,肆意喧哗扰乱对手,甚至搅出一场风波,直闹到省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办公室去。新上任的主任姓冯,留洋归来的读书人,念经济,把文化当买卖做。心中算盘拨了几下,隔日贴出新文件来,省级的采青大会禁止选手说话,其余赛事则不限。

如果对手们知道黄少天日后会在麒麟头上坠上一只铃,迎风响出更亮的动静来,不知道是否略有悔意。事后提这些也无趣,碧海青天,嫦娥寻不到来时路,何况月下凡人你我他。

所以更酸的话也流传开——“要不是碍着传下来的老规矩,黄师傅演完麒麟套就要边唠叨边耍剑!”


“切,当我没试过吗?”麒麟少年团里最拔尖的小选手卢瀚文不经意间提起时,黄师傅正身披麒麟巾,努力扮演着一条稳健有力的尾巴。

“真的假的?”小卢十三岁,变声期的嗓子像被蚌含住的沙砾,在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泽之前,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值得努力。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不信我?”黄少天从红白黑三色相间的绸布底下钻出来,配色分明的麒麟巾就被他挂在肩头,做出一个麒麟受惊时尾巴倒竖的定格姿势。“拿盆水来!”


少年人天生自带热闹雷达,一时间练马步的、扎堆说笑话的、复习锣鼓点子的,呼啦啦都聚了过来,渐渐围出一个圈,圈外人头济济,不约而同压低了嗓门。

都看出来了,黄师傅要舞剑。

在这班人以麒麟少年团名义被聚集后,上的第一节课便是何为舞麒麟。

如果单单是二人一组,一头一尾撑起麒麟架子,攀高涉水地表演套路,只能称为“麒麟舞”。在舞动麒麟之后,加上打功夫的环节,表演刀枪棍棒剑,展示手眼身法拳,才真正有资格把“舞”字摆在麒麟前面。

如今的人看惯了喜庆日子里的麒麟舞,渐渐不再想起在最早的当初,耍麒麟其实是为了练功夫。

“时代变了,人也变了,规矩都能变!想当初老夫还是神一样的少年,谁敢抢我看中的青?谁赢得过我拉的队?”黄师傅的师傅姓魏,魏师傅说着说着就要跑题,其实也没大几岁,这老气横秋的话,还是发在微信朋友圈里的,时髦得很。

黄少天刷到这条时,仿佛看见了被魏师傅缓缓喷出的那口烟,在空中打了个转,圈住记忆里的某个身影。那个人脸上总带着三分波澜不惊的笑意,此刻也正淡淡笑着提点小卢:“等黄师傅练开了,就可以把水泼出去,时机你自己把握。”

“这么安排,少天怎么看?”交待完小卢,喻文州扭转身看住黄少天。

“师兄,我当然没问题但你叫小卢手上当心点别弄湿自己的衣服,这天气容易感冒啊他要是生病了过两天电视台来录节目就上不了镜了呢。”

话音未落,眼前人已跨步引手,舞起剑来。初时,每一剑都清爽分明,劈、点、云、抹;托、崩、撩、搅。这些招式小卢自己练过千百遍,但望着眼前人使来,仍觉有说不出的好看。

“别看招式,留心他脚下的虚实。”

“谢谢喻师傅!”小卢在这样的年纪上,明白的已较同龄人多出不少,晓得自己得了要紧的提点,不敢再错过一眼。

黄少天口中念念有词,只是隔着风声与剑啸听不分明。只见他手上愈舞愈快,剑招的起承转合悉数隐没,来龙去脉再不可寻。只剩一口剑映着日光兀自盘旋在众人的视线中。少顷,剑花四处绽开,空气中只剩剑身抖动时与风迎面撞出的鸣响。一树梨花“噼啪”开到最热烈时,迎风坠下无数粉白花瓣,霎那间将持剑人团团罩住。

剑也不见,人也不见。

天地间只剩下黄少天越发洪亮的吟诵声。

“琴对瑟,剑对刀,地迥对天高。峨冠对博带,紫绶对绯袍。煎异茗,酌香醪,虎兕对猿猱。武夫攻骑射,野妇务蚕缫。秋雨一川淇澳竹,春风两岸武陵桃。”

痴痴盯着那团白花花剑影的卢瀚文,耳中传来这段话,韵脚如剑招,星星点点,说不出的熨帖。

“小卢还在等更好的时机吗?快结束了啊。”不开口时清淡得似乎随时便消失,但强势起来又意外地可怕,喻文州是个难懂的人,此刻他只是寻常笑着,寻常说着。

“啊!”卢瀚文暗叫声不好,就这样看得入神,浑然不觉手中还捧着盆,喻师傅一提醒,立刻觉出腕子上吃力。

“哗——”,水盆向前一倾,迎着黄少天身影而去。


人群渐渐散了,卢瀚文还在发愣。

祠堂前的空地逢年过节、操办喜事时便格外热闹。听说此处最早曾是个酬神的古戏台,古往今来的传奇闹纷纷登场,再静悄悄落幕,看戏的人起身回到各自如戏的人生里。

滴水不沾身的黄少天继续去当活泼好动的尾巴。

仿佛无事发生,只剩地下那滩水迹还在等人来擦。


120 25 /   / 叶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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