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韵(一)一序再序

廿五年再版代序(常霈雪)


 
 


父亲离世已有五年,今天想来,仍觉是场大梦,仿佛随时便醒来,迈出卧室就能看见书房透出的灯光,隔着一道门,是他伏案写稿的身影,脸被电脑屏幕挡住,看不出当时年纪,算不清今夕何夕。


 
 


“梦合该只在戏里”,这是父亲说过的话,在我六岁那年,莫愁大剧院里。彼时母亲染疾住院,恰逢重要演出,父亲只得带着我去做采访。


 
 


五年间母亲常常忆起这件事来。在她长时间发呆的空隙里,总是毫无预兆地开始念叨,“他好笑是好笑得来,说什么没办法医院、家里、剧场三头忙,一定要带着你泡在后台。托给邻居不行的哦?好笑是好笑得来。”她用一样的句子起头再收尾,算作随时开始,从而永不结束。这是母亲的惦记,我们都知道,却只能装作不知。


 
 


而那就是我第一次接触昆剧,父亲在后台逐个采访打扮古怪的演员们。个个看起来都像是古人,头戴点翠,身穿繁花,脸施粉黛。却又不和电视里的古代人相同,我明明看见他们穿着T恤牛仔裤和帆布鞋走进来,转眼变身,每个也还是抱着手机看不停。没有什么比新世界更吸引小孩子的,童年往事我忘记了很多,唯独牢牢记住那次演出,那个后台。


 
 


开演时间临近,父亲随着一位提着剑的叔叔出了后台向侧幕行去,我依旧端坐在一口衣帽箱上,假装镇定地打量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突然间眼前一团黑,仰头看去才发现是一团胡子。在我长大到明白那叫髯口的年纪上,自然也知道了当日走过来跟我说话的是谁。


 
 


三十年来第一文武昆乱不挡,叶修。


 
 


他花花绿绿的脸上掺着几抹金色,明晃晃地闪着人眼。“你爸爸让我叫你好好坐在这里等他,别乱跑。”温和醇厚的声线很是温柔——如果他没有追加那句:“有没有搞错,常先这小子的儿子都能打酱油了。少天你羞愧吗?”被他问话的人,大家自然也猜得到是谁。


 
 


后来在郑重的场合,也遇到过许多名家、听他们提起父亲的笔端生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印象最深的仍是叶先生这无关紧要的一句。


 
 


父亲自大学毕业后便加入《元音大雅》杂志社,毕生心血皆悉数收录于自选集《快雪时晴》。书稿付梓时,他请来知交旧友大醉一场。那是我第二次有幸与叶修先生面对面交谈。


 
 


他说,“小常的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少天和我都羞愧。”


 
 


父亲微醺,大笑道,梦合该只在戏里。又搂住与叶修先生同来的黄少天先生的肩膀,说,“黄少,我这本的书名归你,来,我敬你!”


 
 


叶修先生伸手拦住,“大家都一把年纪了还叫什么黄少。”


 
 


父亲不依不饶,“我们同醉!”


 
 


于是他们当真同醉。


 
 


如今一同醉在天上,或许父亲还在继续写着闲话吧。


 
 




 
 



 
 


《快雪时晴》


 
 


开春时,G省昆剧院黄少天办了第二次个人专场,起名《武魂》,听起来颇是有几分隔夜汤剂想扮良方的架势,必然又是所谓的市场导向营销手段。万幸水单出来,贴的三本戏倒是规矩:《酒楼》、《花荡》、《小商河》。


 
 


武生当行本色,黄少天的身上和嗓子,是在这三折里。


 
 


早早有消息传出,说一票难求。到了现场才知道什么是火爆。G省大会堂有多久没设过加座了?再扫一眼观众席,哗,确实听说黄少“相识遍天下”,但看清了当日的嘉宾席,才晓得那原本不是虚名。


 
 


天南海北前来给他捧场的人里,最受瞩目的却是那个藏在观众席间的叶修。刚离开Z省下设嘉世剧团的他,于本届兰韵奖报名之日忽然举着兴欣班的旗号高调回归,这唱的是哪出,滚油锅里沾水,炸起惊天传言。但无人可证。


 
 


散场时众人飞扑去堵新换了东家的叶团长,只是座位上哪里还有人影。


 
 


数年后在B市兰韵奖评委席里再遇叶修,往事重提,问他大老远去看黄老板的戏,怎么等不到大轴结束便急着走。


 
 


“当真怕了我们不成?”


 
 


叶修还是那个叶修,即使功成身退,即使抛下前尘。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笑,“记者同志,从来都是你们怕我。”


 
 


十数天的赛事转眼尘埃落定。分别在机场,他才终于松口。


 
 


在此起彼伏的交通管制飞机延迟的广播声中,叶修淡淡留下几句话,挥挥手就走。


 
 


他说,那次在台下看住少天演杨再兴,终于明白什么叫大雪纷飞,一时身上寒冷,便觉不可再停留,急忙赶回去了。


 
 


总愿意说戏如人生,生书熟戏,我们看得多了,旁枝末节也都烂熟于胸。


 
 


却不敢道人生如戏,毕竟,远远比戏难测。


 
 


世间方圆被割碎了洒在面前,一时一地只能攫取其中零星。全靠时间有情,台下人如你如我,才终于能看到更多。


 
 


本周六晚间10点打开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就赶得上最新一期的《粉墨人生》。


 
 


上个礼拜的录制现场里,叶修的徒弟包荣兴如是说,"那年冬天师傅决定演《冥判》,但我们基功有限,都不能翻长串跟斗。老板娘都快急哭了。后来突然跑进来个小伙子,神神秘秘缩在连帽衫里,话又多得要命,不过他翻跟斗倒是和说话一样快。当时他老是唠叨说别暴露他,但我真是不晓得谁是黄少天。大概狮子座就是他那样吧。《冥判》演完了,师傅带他去西湖看雪。老板娘私下问苏沐橙这么冷的天干嘛还要出门,苏沐橙的回答好像是,老叶要带他去亲眼见见结冰的小商河长什么模样。我当时想,师傅果然是双子座,好飘忽哦。再说小商河又不在H市,罗辑告诉我的!"


 
 


南国的雪缠绵纠结,伴着嗜人骨髓的湿冷。那处不曾葬过忠肝义胆的杨再兴,只藏过痴情绕指柔的白娘子。


 
 


纵吾辈无缘得见雪中并肩于西子湖畔的叶修与黄少天,却在千万个后来里看着丽日晴天下的他们。


 
 


绝世风景,快雪时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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