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若响 [壹] 雨来雨不来

 “宜嫁娶、祭祀、开光、出火、出行、拆卸、修造、动土、解除、开市、交易、立券、挂匾、纳财、入宅、移徙、安床、栽种、纳畜。”


这样周到的好日子,自然早早被朱笔圈住,终日里由人盼着,活生生被念成一只归巢燕,扑棱着翅膀山一程水一程地追赶春意,草薰风暖之日,就要返来檐下。


然而临到眼前,踩着吉时叩响屋檐的却是场豪雨。




开始是细而密的,“滴答滴答,滴滴答”,简直是轻快的三星鼓点。握住鼓槌浅浅敲着鼓心的那双手生得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纤细,甲缘干净光滑,是认真打理过的模样。待到黄少天意识到自己想起了谁,脚下已不自觉迈开丁字步,全身力量移至右脚,左脚向前滑出半步,脚尖踮起,伴着雨点的节奏就要摆出麒麟寻青的套路跳出去。


寻青是他被师傅纳入舞麒麟队以后学的第一套动作。彼时的黄少天个头还没长全,一脸神往地仰头问师傅,到底什么是青,能让仙界麒麟念念不忘,苦苦寻觅。得到的回复却太过简单:“阿黄啊,我们舞麒麟呢跟他们舞龙,舞狮子都是一样的,帮人驱灾祈福,拿主人家的利是咯。这个青嘛,就是用来裹红包的菜叶啦。”


无论何时想起这段往事,黄少天都会忍不住笑出来。“噗”一声之后,站在窗边的他挠了挠头,试图就着湿润的夜风整理一下思路。


在南方温暖的初春天气里,雨水非但不惹人厌,简直算得上清新可爱。只是这场不速之雨意味着已经计划好的麒麟开光仪式要从头再准备:所有人特意挤出的空档、祠堂案头刚摆好的簇新红烛与酒杯、墙上新贴的碎金屑红纸对联,最要紧的还是麒麟头套,从哪儿拿出来的便要再小心翼翼放回哪儿去。


这也都是没办法的事,望着屋外渐渐急促起来的雨线,黄少天决定迅速面对现实,在心里罗列起下一个吉日到来前要做的事情清单,甚至按照重要和紧急程度排好了序。旁人瞧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说得多笑得多,他也只让人瞧见自己的活泼热络。但又有多少人会明白,他说一句,脑子里已经涌过了千百句;他笑一声,手里头忙过的事情也已越过千山去。活儿不做只会越积越多,正是讨厌麻烦才不能逃避眼下的问题。要永远占住先机,就必须第一时间看到全部、想好所有。


看错他的人固然很多,真正懂他的却也不少。云游四海去了的恩师,各奔前程的师兄弟,还有久未谋面的,那个人。


当年师傅对那人说:“老叶啊,别看我们家少天年纪小,他手上快,心更快,你敢跟他比比吗?”


那个人是怎么答来着。“我晓得”,他说他晓得。




一时出神,突然间手臂上被凉气刺了下。雨终于顺着敞开的窗口闯进屋里。再往外望去,天已经被撕开了道口子,正往人世间哗啦啦漏着水。


檐上的响声变了节奏。黄少天眼前又涌现出两只紧握鼓槌的骨节分明的手。手的主人突然提腕抬肘,鼓槌高起高落击向鼓面,白皙的手背因发力而青筋凸显,微蓝的血管交错着延伸,直至没进手腕。


麒麟顾盼许久,终于发现了心爱的食物,却被一条宽河打横拦住,一时踯躅。这传说中的兽寻不到过河的法子,左右摇摆起脑袋,脚下步子被焦躁割得支零破碎。


鼓点跟上,又重又急。


黄少天继续想象着那双手,如果真在眼前,怕是忍不住要去碰一下罢。对方会怎么反应呢,大概是挑眉望回来,扯起嘴角懒洋洋一笑,“手感是不是很好?”尾音上挑,搀着奇妙的暖意扫过听者耳畔,把那块皮肤熏得微微发红。


黄少天伸手摸摸自己的右耳,真的热起来了。莫名地,有些不好意思。


突然之间很想找个随便什么人说点随便什么话。尴尬和沉默总结伴同行,他想要忘掉心里这份喧嚣的渴望,却不可抑制地一再想起。


叶修这两个字盘踞心头。


是了,叶修。如果真有人能用鼓点敲出窗外这一篇听来繁密、入耳烦人、惊动凡心的夜雨章,一定是他。




黄少天心头一麻。想起叶修的时候,总是这样。无法抑制心中的渴望,想用自己的手去确认叶修一向温暖干燥的手掌有没有染上暴雨的寒气。要过河的麒麟对彼岸大约是同样的渴求。


总归还是不同。


麒麟生着龙的鳞片,区区一池阔水能奈它何。




雨点恢复了从容。


想来是麒麟已渡了河。只余一个黄少天等人来渡。



849 9 /   / 叶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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