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 二分明月

(一)
“扬州?” 
“对,扬州。”
“烟花三月该去的那个?”
“是眼下这时节。”
“师父偏心!”包荣兴的脸鼓成一只包子,约莫是豆沙馅儿的——透着红。
“没人心长正中间。”叶修挑挑眉毛,“你也想去?” 
“想!想死我了!师父,要不咱们关了铺子一道去?包条大船,啥事儿不干,就在瘦西湖上浮着。”包子说到欢喜处,咧嘴把自己笑成一只烧麦。 
“赏遍两岸花。”罗辑放下手里的算盘,一脸神往。 
“该有酒。”包子拊掌。“肉也不能少!” 
“唉,要不怎么说年轻人眼皮子浅。”魏琛摇摇头,拿个鼻烟壶凑在眼皮底下研究。“吃什么肉啊,这会儿下扬州得吃时蔬。马兰头听过吗?鲜到你眉毛掉下来。真想吃肉,也行,点个河豚宴。” 
“你吃过?”门帘一挑,陈果在里屋坐不住了。“那玩意儿不是有毒吗?”
“我家的扬州厨子说河豚处理干净了就能放心吃。”唐柔跟在后头走出来。
“富家小姐果然见多识广。”魏琛冲唐柔一笑,再拿眼朝陈果那儿一瞥。“老夫当年可是神一样的少侠,什么没吃过什么没见过?穿白衣骑白马打扬州城里过,满楼红袖招!”
“你确定姑娘招的是你,不是你徒弟?”叶修并不打算让魏琛陶醉在回忆里。
“咳咳……”魏琛顾左右,“说正经事,小安和小乔到扬州干嘛去了?”
“莫白。”从刚才起就托着腮笑而不语的苏沐橙淡淡地说。
屋内霎时静了。
 
(二)
“你觉得莫白会是什么样的人?”马车一个剧烈的颠簸,乔一帆突然开口。
安文逸这才发觉自己的视线不知怎么正胶着在对方的面孔上,慌忙低下头,定了定神再开口:“他能伪造印章以假乱真,骗过几大当铺的掌柜,确实是高手。还敢把假的沈石田印卖给霸图,简直胆大包天——谁不知道当今世上留着的明四家真迹有一半都在霸图大掌柜手里?有这份手艺,这样胆识,还三番两次躲过师父,该是个老江湖罢。”
“高自然是高,”乔一帆沉吟,“老却未必。”
“哦?”
“师父说他治印聪明至极,卖印却失之于精明。”
“但他那几方印不都大价钱卖给了大铺号?”安文逸好奇。
“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又怎么能在半年之内查到他在扬州?”乔一帆轻叹,“师父说,凡事太尽,不留余地,这不是坏别人财路,是断自己退路。会这么做的人,一定是天才,却多半成不了大才。”
“比起莫白,我倒更想知道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安文逸缓缓道。
“师父就是师父。”乔一帆笑笑。
他的笑像他的人,和煦干净。
安文逸看到这样的笑,没来由心情大好。
“你崇拜他?”
“我尊敬他。”乔一帆迟疑了一下,“师父并不喜欢被崇拜。”
“有传言说你离开微草是因为叶修答应收你为徒。”安文逸说完这句话,忍不住去看乔一帆的眼睛,试图捕捉蛛丝马迹。
却只看到坦荡。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微草。”乔一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事。“之所以走,不过是因为终于留不下去。
“并不曾和师父约好?”安文逸锲而不舍。
“从未。”
“听过那些流言蜚语?”
“多少知道些。”乔一帆苦笑。
“为何不解释?忘恩负义不是个好名声。”
“恩与义该放在心里,而不是嘴边。”
“似乎很有道理。”
“似乎?”
“不去解释难道不是因为你懒得?”
“不,我只是学不会。”乔一帆想了想,补充一句:“天资过人的才有资格说‘懒得’。我唯有‘勤能补拙’。”
安文逸突然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
乔一帆挑眉看他。
“你还不明白你自己。”安文逸话里竟带着得意。
“愿闻其详。”再开口又是那个礼仪周正的乔一帆了。
“来日方长,慢慢讲。”安文逸没接话。“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怎么把莫白带回去。你说他会亲自赴约吗?”
“为什么不?我们扮冤大头,诚意十足。”
“但愿吧。”安文逸眉间拧个“川”字。
“尽人事知天命。师父也说,不成便罢了。”乔一帆放缓了语气。“虽然师父说事成才会授我们扬州派裱工的金针之秘,但这回不行,总有下次。来日方长,你说的。”
“怎么倒劝起我来?”安文逸一笑,那个“川”字便消失了。“你就一点儿不担心错失这天赐的良机?” 
“哪里的良机是真正天赐的呢?”乔一帆微哂。
两人一时无话,马车外的喧嚣声便入了耳。
“听这动静,快到了罢。”安文逸想要去挑起马车上的布帘,胳膊伸到一半却被乔一帆的手堪堪截住。
“我不担心,”乔一帆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有你陪着我呢。”
安文逸却听懂了,只是说:“真想叫人来看看,这哪里还是那个乖巧拘谨的乔一帆?”
乔一帆原本只是将手贴在安文逸小臂上,听了这话,干脆去拉对方的手,握紧了才开口:“我倒不想叫旁人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你脸红了。”安文逸任他拉着。
“这么巧,你也是。”
马车骤然停下。
“扬州城到啦!”
 
(三)
“你让两个老实人去对付莫白这种滑不溜手的角色?”魏琛没心思研究鼻烟壶了。 
“那你说谁去合适?”叶修接过苏沐橙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怎么也该是老夫啊,或者老夫我啊,或者老夫我啊。”魏琛不知从哪里摸出把折扇来,气呼呼地扇着。
“话说回来,乔一帆和安文逸是老实人吗?”叶修笑了,“这次莫白被引出来,前后都是他俩自己打点的。”
“什么!?莫白被钓出来了?”包子震惊。
“他们精心做了个局,最后莫白愿意当面用一枚沈周的犀角印换他们手上的‘蕉阴横琴’扇面。”
“饵会不会太贵重了?”唐柔疑惑,“‘蕉阴横琴’扇面上的诗文朱印那么难得。”
“大鱼当然要大饵。”魏琛摇着扇子道。
“莫白为什么要亲自出马?万一来的是李鬼不是李逵呢?”陈果疑惑。
“这倒不会,莫白之前卖印从不假旁人之手,可见他猜忌多疑。”唐柔思索着说。
“又或者,他根本没有熟人能帮忙出面。”叶修补充。
“说的也是。以他的手艺,如果有同行帮衬,也不至于靠卖假印谋生。”魏琛附和着。
陈果还没来得及点头,魏琛又加了一句:“怎么着也得在假画上盖点印啊,那才是大买卖。”哄笑声中罗辑不太确定地问:“‘蕉阴横琴’不是在库里吗?我今早清点时还看到的。”
“我什么时候说他们这次带去的是真迹了?”叶修笑得很坦荡。
 
(四)
两岸的杨柳被暖风拂绿了,轻轻舞着枝条,将星星点点的春色洒进运河河道。
“刚才下过一阵小雨。”乔一帆看了看脚下湿润的堤岸。
“一阵雨的功夫,竟然见过了莫白。”安文逸摇摇头,“真的发生过吗?”
“我们不是庄生,他也不是蝴蝶。”乔一帆笑,“真没想到他这么年轻。”
“世上果真不缺天才。”安文逸感叹。
“仰慕他?”乔一帆好奇。
“这话从哪里说起?”
“天才难道不是用来仰慕的?”
“世人仰慕天才,多半存着妄想。”安文逸长抒一口气,“然而天才就是天才,仰慕也罢嫉恨也好,都不会使自己离他们更近。”
“你我皆凡人,”乔一帆朝安文逸挪了一步,“倒是能贴得更近些。”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安文逸不禁好笑。
“咦,难道我们不该互相安慰?”乔一帆眨了眨眼,“现在莫白跑了,我们丢了画又没留住人,就算师父不怪罪,裱画技法也学不到了。”
“只是幅赝品,大不了师父再裱一张。”安文逸扭头去看河道上往来的画舫。
“下次约大家一道来游湖倒是不错。”乔一帆顺着安文逸的眼光往河面上看。
“怎么不接我的话?你早知道师父让我们带出来的不是真迹?”
“也不是很早……”乔一帆挠挠头,“半路上有件事想不明白,想来想去,觉得大概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所以你才劝我不必紧张?”安文逸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这两件事没有因果干系。”乔一帆肃正了面孔,“赝品能做旧如旧成这样,拿到市面上公开说不是真迹也能卖个大价钱。师父肯把画交给我们,让我们自己出来走这一遭,就是天大的信任。”
“居然答得这么正经。”安文逸乐了。
“我可是正经人。”乔一帆清清嗓子。“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进扬州城,下马车的时候。”安文逸也挪了一步。垂柳掩映下,两个拖着长辫的少年人的削瘦身影连在一处。
“什么契机?”
“你猜。”
“正经人不猜人心事。”
“啪嗒”,一滴水珠落下,在乔一帆肩头跌碎。安文逸看在眼里,心隐隐觉得潮湿。
“若是我请你猜一猜呢?”
“不敢不从。”乔一帆拉住安文逸的袖子,“但我们是不是先躲过这场雨?”
 
(五)
“你给了他们一幅赝品却告诉他们是真迹?”陈果震惊,惊完转怒。“自己徒弟都骗!”
“有原则,我欣赏你。”魏琛叫好。
“不是骗,大概算是份考卷。”苏沐橙拍拍陈果,递上杯茶。“小乔不在,换我给大家泡茶,不许嫌弃。”
“沐沐你说……这是老叶在考验小乔和小安?”陈果喝了口茶,缓过神来。
“恐怕还有莫白吧。”苏沐橙笑得眼睛弯弯,“考考年轻人们的眼力。”
叶修接着话头往下说,“若是他们都能辨出那张扇面的真假,此行便值得。”
“莫白也是年轻人?”包子大吃一惊,“我还当他是个老道老僧老秀才!”
“噗嗤”,姑娘们乐了。
“看事情不可看表面啊包子。”叶修拿过魏琛的扇子,起身踱步到窗边。“好比老魏你这扇子,乍一看是把泥金花鸟,细看么,里面那层……”
“还给我!”魏琛急了。“别问,谁问我跟谁急!”
“好好好,还是说年轻人的事。不出意外,一个月之内莫白会自己找上门来,到时候大家自己看罢。”
“咦?”老魏刚要开口,被叶修打断。
“别问,谁问我也跟谁急!”
 
(六)
“您眼光真好,我们这客栈挨着运河,出门游湖赏春顶顶方便。”掌柜的热情堪比店门口桃花盛放的程度。“二位打算歇息几晚?”
“三晚。”乔一帆抢先开口。
“……”安文逸刚要说点什么,突然心思一动,“这也是你和师父约好的?”
“嗯,师父说,年轻人,可以理解。”正经人乔一帆的语气依旧正经。
“喔唷,两位是同门啊,一看就是青年才俊!那来两间上房?”
“一间,多谢。”这回抢占先机的换做安文逸。
“节省些盘缠。”乔一帆赶忙加了句多余的解释。
“好咧,这就带二位去屋里。可惜今天不是好天,月亮被云遮住了,不然哪,您一推窗,就知道什么叫‘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但愿明天是好日。”安文逸望向窗外的黑夜。运河上的画舫亮起了灯,河面上浮着丝竹声。
“今晚的月色已经很美了。”乔一帆没头没脑地说完,脸微微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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